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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故事:少要多得

作者:燕子归青    时间:2025-08-29 01:54:24

民国十二年秋,山西五台山脚下飘着细密的雨丝。山道上两个挑柴汉子正蹲在茶棚檐下躲雨,粗布衣裳被山雾洇得深一块浅一块。

"要我说那李财主就是活该!"穿靛蓝短打的汉子往地上啐了口唾沫,"前儿个我亲眼见着他家后院抬出三口薄皮棺材,说是夜里闹祟,值夜的婆子吓疯了,直嚷嚷看见满院子飘着绿油油的灯笼。"

对面穿灰布衫的樵夫往陶碗里倒了碗粗茶,茶叶梗子打着旋沉底:"可不敢浑说,当心叫人听见拔了舌头。不过……"他压低声音,"我倒是听说李家新得了个聚宝盆,半夜能听见铜钱叮当响,跟唱大戏似的。"

茶棚外头雨脚渐密,雨珠串成帘子挂在老槐树虬结的枝桠间。说话间,远处官道上忽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,溅起泥水混着枯叶,惊得树桠上的山雀扑棱棱乱飞。

"让开!都让开!"衙役的吆喝声刺破雨幕。八匹快马卷着腥风掠过茶棚,马上人佩刀的黄铜鞘在雨中泛着冷光。灰衫樵夫数着马匹数量,脸色突然变得煞白——这阵仗,怕是县太爷亲自出巡。

雨幕深处,五台县城东头李家大院门廊下,李有财正抻着脖子张望。他新裁的缎面长衫下摆沾了泥点子,偏生顾不上掸,只管盯着衙役们抬进来的红漆木箱。箱盖掀开的刹那,金元宝堆成的尖儿险些晃瞎他的眼。

"李老爷,这可是按您吩咐从省城钱庄调的现银。"师爷点头哈腰递上账本,"只是这利息……"

"少不了你的!"李有财一把抢过账本,肥厚的手指头在墨字上摩挲,"等明日聚宝盆开光,莫说这点利息,便是把整条东大街买下来……"他忽然噤了声,眼角余光瞥见廊柱后闪过半片藕荷色裙角。

后院西厢房里,绣娘春桃攥着绣绷的手直抖。银针在缎面上戳出个歪歪扭扭的荷花苞,倒像极了她此刻的心事。三日前她亲眼见着老爷将个泥胎破盆供在祖宗牌位前,子夜时分那盆里竟咕嘟咕嘟冒出金水,凝成金锭子直往盆沿上爬。

"春桃姐,该给大奶奶送参汤了。"小丫鬟端着漆盘探头进来,被春桃煞白的脸色吓了一跳。瓷碗相撞的清脆声响里,春桃突然抓住丫鬟手腕:"你听,是不是有铜钱声?"

丫鬟侧耳细听,除却檐角铁马叮咚,哪有什么声响。春桃却像被魇住了般,直勾勾盯着窗棂上晃动的树影。那影子忽地扭成个人形,青面獠牙,爪尖滴着血,分明是前日埋在后山乱葬岗的刘婆子!

"鬼……鬼啊!"春桃打翻参汤夺门而逃,绣花鞋陷在青砖缝里也顾不上提。她不知道,此刻李家祖坟方向正腾起团团黑雾,守墓人老张头蜷在草棚里,听着地下传来的闷响,活像有千百只老鼠在啃棺材板。

县衙后堂,知县陈文炳捏着密报眉头紧锁。三日前衙门接了桩怪案:城南王木匠带着独子进山采办木材,父子俩竟在自家林场失踪,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更蹊跷的是,今早樵夫在鹰嘴崖下捡到半截带血的斧头,正是王家祖传的那柄。

"大人,小的打听到李家最近……"师爷凑近耳语几句,陈文炳猛地站起,官帽上璎珞穗子扫过案上砚台,溅出几点墨渍。他忽然想起半月前夜巡,曾见李家管家带着几个生面孔,扛着麻袋往乱葬岗去。

"备轿!"陈文炳抓起惊堂木,朱红大氅扫过青砖地,"本官倒要看看,这李家聚的是哪门子宝!"

李家大院此刻正热闹。供桌上的聚宝盆泛着诡异的青光,盆沿刻着蝌蚪纹,活像无数小鬼在爬。李有财领着全家老小跪在蒲团上,香炉里插着三炷手腕粗的线香,青烟袅袅升起,在房梁上盘成个骷髅形状。

"时辰到!"阴阳生一声吆喝,李有财颤抖着手将金元宝扔进盆中。满屋子人屏住呼吸,盯着盆底泛起的涟漪。一息、两息……水面突然沸腾起来,金水翻涌着凝成个金人,眉眼竟与李有财一模一样!

"恭喜老爷,贺喜老爷!"管家带头高呼,李有财咧着嘴就要去摸金人。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,金人突然睁开眼,瞳孔里窜出两簇绿火。供桌轰然倒塌,聚宝盆滚到地上,盆中金水四溅,所到之处青砖滋滋冒烟。

"妖孽!妖孽啊!"李有财瘫坐在地,眼睁睁看着金水聚成条毒蛇,嘶嘶吐着信子缠上他脚踝。门外突然传来衙役的喝令声,陈文炳带着人破门而入时,正撞见李有财抱着发黑的脚脖子打滚,屋角春桃披头散发,指着供桌下尖叫:"血!全是血!"

陈文炳命人撬开供桌下的地砖,腥臭味扑面而来。三具尸体蜷缩在暗格里,最上头那具穿着酱色绸衫,不是王木匠是谁?他儿子小宝的尸身就躺在旁边,脖颈处齿印森然,竟是被活生生咬死的!

"李有财!你可知罪?"惊堂木拍得震天响,李有财却像没听见般,只顾盯着自己溃烂的脚掌。陈文炳顺着他目光看去,只见烂肉里钻出条金线虫,正往大腿根爬。

"禀大人,在李家地窖发现……"衙役话没说完,外头突然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。众人冲到院中,只见后山方向腾起朵蘑菇云,火光中隐约可见个青铜巨鼎倒扣在地,鼎身上刻着八个狰狞鬼脸。

春桃突然指着鼎口尖叫:"那……那是刘婆子!"众人定睛望去,鼎中果然蜷着个焦黑身影,怀里还抱着个泥盆。陈文炳正要细问,李家祠堂方向又传来哭嚎声,却是祖宗牌位齐刷刷倒下,灵位上"李氏门中积德堂"几个金字,正一滴一滴往下淌着血水。

这夜五台县无人入眠。陈文炳连夜审讯,终于从李有财贴身小厮嘴里撬出实情:那聚宝盆原是前清贪官埋在乱葬岗的邪物,需以人血献祭。李有财为聚财,竟将王木匠父子骗来放血,又买通仵作伪造卷宗。

"小人该死!可那盆……那盆会自己长金子啊!"李有财抱着溃烂的腿哭嚎,"每到月圆,盆里就伸出金爪子,抓着活人往盆底拖……"他突然瞪大眼,看着自己手心钻出金线虫,拖着长长的血尾巴爬进聚宝盆。

陈文炳正要追问,衙役突然来报:城隍庙走水了!等众人赶到时,只见熊熊烈焰中,聚宝盆正浮在半空,盆中金水化作无数鬼脸,凄厉哀嚎声震得瓦片簌簌直落。李有财趁机扑向火场,转眼就被金水裹成个火球,惨叫声惊飞满山夜枭。

天明时,火场只剩个焦黑大坑,坑底躺着半截融化的金锭,依稀可见个"李"字。陈文炳命人填平深坑,却见坑边歪着块石碑,刻着"贪心不足蛇吞象"七个大字,字缝里渗出暗红血渍,经久不干。

这桩奇案很快传遍三晋大地。有人说在黄河渡口见过春桃,她抱着个泥娃娃,哼着古怪童谣;有人说深更半夜能听见李家废宅传来算盘声,噼里啪啦算到五更天。只有城东茶棚的掌柜知道,每逢初一十五,总有个穿灰布衫的汉子来听书,听完就走,从不留茶钱。

那年腊月,五台山下了场百年不遇的大雪。猎户老周在鹰嘴崖救下个冻僵的少年,怀里揣着半本《论语》,书页间夹着片金箔,仔细看却是张人皮,上面密密麻麻写着"少要多得"四个小字。老周将金箔扔进火盆,火苗腾起时,他恍惚听见空中传来朗朗读书声,竟是《论语·里仁》篇:"君子喻于义,小人喻于利。"

雪夜漫漫,火盆里的金箔早已化作青烟。老周不知道,这故事在民间口耳相传,渐渐变了模样。有人说那聚宝盆是财神爷的尿壶,被贪心人偷去才遭了报应;有人说李有财前世是只貔貅,只进不出才烂了心肝。可每当茶馆说书人拍响醒木,总要补上句:"诸位看官,这金银财宝啊,生不带来死不带去,够吃够穿便是福分。若要学那李有财,小心半夜三更,聚宝盆来讨债哟!"

故事传到江南水乡,添了段评弹;流到岭南客家,成了木偶戏。唯有那句"少要多得"的古训,随着商队驼铃响遍大江南北。直到新中国成立,五台县档案馆里还存着泛黄的案卷,最后一页用朱笔批着八个字:贪欲如火,不遏则燎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