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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间故事:尼姑借裤

作者:燕子归青    时间:2025-08-30 00:07:07

民国十二年秋,冀中平原刮起黄风,卷着枯叶打旋儿往人脖领子里钻。滹沱河边的赵家屯刚送走最后一批收高粱的脚夫,村口老槐树下就晃悠来个穿灰布僧袍的尼姑。

"施主行个方便,贫尼法号静尘,从五台山来。"那尼姑生得眉清目秀,说话带着晋中口音,"敢问这村里可有个叫王三喜的善人?"

正在晒谷场翻稻穗的赵老蔫直起腰,眯眼打量来人。这年头兵荒马乱的,尼姑也敢单身上路?他往地上啐口唾沫:"后生,三喜在东头开染坊呢,你顺着青石巷走,看见两棵枣树就是。"

静尘双手合十道谢,僧袍下摆扫过满地碎谷壳。赵老蔫盯着她背影直纳闷:这尼姑走路咋这么轻快?倒像脚底踩着棉花似的。

染坊门口悬着蓝布帘子,王三喜正蹲在石臼旁捣靛蓝。听见脚步声抬头,手里的木杵"咚"地砸在青石上。"师父化缘?"他甩着满手蓝浆子起身,眼角堆着笑纹,"您瞧我这满手颜色,可没法给您合十。"

静尘从袖口摸出个素绢包:"不化缘,借样东西。"绢布展开,里头躺着块羊脂玉佩,雕着观音抱鲤的纹样,"听闻王施主家传有件宝物,名曰'锁阳裤',贫尼想借三日。"

王三喜的笑僵在脸上。这玉佩他认得,是去年在保定古玩市见过,当时要价三百大洋。再瞅那尼姑,虽低眉顺眼,可脖颈后头隐约露着道疤瘌,倒像刀砍的。

"师父说笑,啥锁阳裤?听都没听过。"他往后退半步,脚跟抵着染缸。缸里漂着几匹新染的靛蓝布,活像沉了水鬼。

静尘忽然抬眼,瞳仁黑得渗人:"七月十五,施主在城隍庙后墙根埋过东西。"她声音忽远忽近,仿佛从井底传来,"那包袱皮上还沾着艾草香,可是去年端午剩下的?"

王三喜后脊梁窜起冷汗。去年鬼节他确实埋过样见不得光的物什,当时特意用艾草熏过祛邪。这尼姑咋知道?他正要张嘴,染坊后院突然炸开声尖叫。

"当家的!快来瞅瞅!"他媳妇翠兰抱着啼哭的娃儿冲出来,孩子脸上起满红疹,"刘郎中说像是……像是中了瘴气!"

静尘伸手要接孩子,王三喜却像被火燎了似的跳开。尼姑也不恼,从褡裢里掏出个竹筒:"令郎可是去过西岗子?那片芦苇荡前日淹死个乞丐,尸首泡发了都不见打捞。"

翠兰脸色煞白。昨儿晌午孩子他爹确实带娃去西岗子摸鱼,回来时裤脚还沾着绿苔。静尘拔开竹筒塞,一股子苦香弥漫开来,孩子抽泣着竟渐渐止了声。

"这是苍术、白芷配的避瘟散。"尼姑把竹筒塞给翠兰,"若信得过,贫尼倒知个方子。"她从僧袍内袋摸出张发黄的纸,上头墨迹斑驳,写着"紫苏叶三钱,藿香二钱……"

王三喜盯着药方直咽唾沫。这字迹他认得,是前清太医院独有的馆阁体!去年他在保定府当铺见过,掌柜的说这是给老佛爷瞧病的御方。

"师父要借锁阳裤,到底作何用?"他搓着手,蓝浆子在指缝间凝成硬壳。

静尘望向门外渐暗的天色:"施主可知,这物件原是药王孙思邈的虎撑?"她解下腰间铜铃铛,轻轻一摇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,"锁阳裤实为虎撑所化,能锁住将死之人的三魂七魄。"

话音未落,染坊外突然响起急促脚步声。一个戴瓜皮帽的伙计冲进来,正是王三喜的远房表弟。"哥!城西周财主家……"他附在王三喜耳边嘀咕两句,王三喜脸色顿时变得比染缸里的靛蓝还深。

"师父稍候。"他朝静尘拱拱手,拽着伙计往账房去。翠兰抱着孩子要跟,静尘却轻轻按住她手腕:"女施主月信将至,当忌生冷。"翠兰惊得差点摔了孩子,这尼姑怎连她葵水日子都算得准?

账房里,王三喜正对着伙计拍桌子:"周扒皮要死了?昨儿还见他搂着三姨太逛胭脂铺!"伙计擦着汗:"真真的!方才他家管家来请郎中,说老爷在书房吐了半盆黑血!"

王三喜在屋里转圈,蓝布围裙扫得灰尘簌簌。周财主上个月刚抢了他看中的十亩良田,这会儿遭了报应?他忽然想起静尘说的虎撑,难道那老财主真被邪祟缠身?

"当家的!"翠兰在门外喊,"师父说能治周财主的病,但要你拿锁阳裤作诊金!"

王三喜冲出门时,静尘正抱着孩子哄睡。夕阳从她肩头斜斜切过,在地上投出细长的影。他忽然注意到,这尼姑竟没有影子!

"施主莫慌。"静尘像是知道他在想啥,"贫尼是出家人,怎会害人性命?只是周财主作恶太多,阎王派小鬼来勾魂,锁阳裤能暂缓三日。"

王三喜后背又湿了。去年鬼节他埋的,正是周财主通匪的账本!当时周扒皮为抢赵家屯的水渠,勾结土匪烧了李秀才家,他为了巴结,偷偷把账本藏了起来。

"师父要救周财主?"他喉咙发紧,"那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!"

静尘把孩子递给翠兰,从褡裢里摸出串檀木佛珠:"贫尼要救的,是周家灶房烧火的丫头。"她捻动佛珠,珠子相撞发出清越之声,"那孩子被周扒皮糟蹋了,怀了身孕却不敢声张。"

王三喜瞳孔骤缩。上个月周家确实抬出去个投井的丫头,说是失足落水。他忽然想起静尘给的避瘟散,里头有味麝香,最是打胎的良药。

"锁阳裤在灶膛灰里埋着。"他颓然坐下,"用油纸包了三层,最里层裹着块驴皮。"

静尘转身要走,王三喜却叫住她:"师父!若周扒皮真死了……"

"因果轮回,报应不爽。"尼姑的身影已经融进暮色里,"施主若肯行善,不妨把账本交给新来的县长。"

三更天,周家大院飘着浓重的药味。周财主躺在紫檀木床上,两腮深陷,活像具骷髅。静尘站在床前,僧袍无风自动。她从褡裢取出个布包,层层打开,赫然是条绣着阴阳鱼的裤子!

"周施主,可认得此物?"她将裤子抖开,阴阳鱼竟在烛光下游动起来。周财主喉咙里发出"咯咯"声,眼珠暴突,仿佛看见最可怕的东西。

静尘突然将裤子罩在他脸上,周财主猛地挺起身,后背"嘭"地撞在床架上。守夜的丫头吓得尖叫,却见财主脸上黑气翻涌,渐渐凝成个人形——正是去年被烧死的李秀才!

"还我命来!"黑影张开血盆大口。周财主两腿一蹬,竟活活吓死了。

静尘摘下裤子,阴阳鱼已经变成暗红色。她将裤子叠好收起,转身对瘫坐在地的丫头说:"去后院老槐树下挖,三尺深处有包袱。"

丫头连滚带爬出去,果然挖出个油布包,里头除了账本,还有根翡翠簪子——正是她娘的陪嫁!

天刚蒙蒙亮,静尘已经出了城。她走到滹沱河拐弯处,忽然停下脚步。对岸芦苇荡里走出个老道,拂尘一甩,正是她师父。

"锁阳裤用得可顺手?"老道捻须而笑。

静尘解下僧袍,里头竟穿着道袍!她从褡裢掏出锁阳裤,裤子突然化作团火光,钻进她手腕的胎记里。"师父,周财主作恶多端,为何不直接收了他?"

老道望着东方的鱼肚白:"善恶有报,不是不报。你看那账本,不是到了县长手里?"他忽然咳嗽起来,僧袍下摆渗出暗红,"倒是你,用虎撑替为师续命,可曾后悔?"

静尘眼眶泛红。三年前师父为救她被雷劈中,全靠虎撑锁住魂魄。如今师父油尽灯枯,她才冒险下山借锁阳裤——那裤子实则是虎撑的阳面,能锁住将死之人的生机。

"徒儿不悔。"她扶住师父,"只是那王三喜……"

"他埋账本时沾了尸气,活不过冬至。"老道摆摆手,"倒是你,把避瘟散给了周家丫头,可算积德。"

师徒俩正要离去,河面突然腾起白雾。雾中驶来艘乌篷船,船头站着个戴斗笠的渔夫,竿子一挑,竟挑起件湿漉漉的僧袍。

"师父快看!"静尘指着河面。几十具浮尸顺流而下,都是前日淹死的乞丐。最前头那具忽然睁眼,竟是城隍庙的瘸腿叫花子!

老道脸色大变:"不好!阴司渡船来收人了!"他甩出三枚铜钱,在河面排成个三角形。浮尸们突然齐声哀嚎,河面泛起血泡,乌篷船渐渐沉入水底。

静尘扶着师父往山上跑,身后传来锁链拖地声。她知道,这是阴差来拿人了。师父咳得更厉害,每口血都溅在道袍上,开出朵朵红梅。

"静尘啊……"老道突然抓住她手腕,"为师大限到了,你且记住……"他话没说完,瞳孔突然扩散,身体化作点点金光。

静尘跪在山道上,看金光汇成只丹顶鹤,冲天而去。她腕上的胎记突然发烫,虎撑的阴面正在蠢蠢欲动。山下传来鸡鸣,她抹了把脸,起身时又变成个普通尼姑。

冬至这日,赵家屯下起鹅毛雪。王三喜躺在炕上,看着窗棂上的冰花直喘气。他想起静尘的话,挣扎着要下地,却一头栽在炭盆边。

翠兰抱着孩子哭喊,忽然听见院门响。静尘踏雪而来,僧袍上落满冰碴。她扶起王三喜,从褡裢掏出个布包:"施主埋账本时沾了尸毒,贫尼特来送药。"

"师父……"他咽下药丸,喉头泛起腥甜,"那锁阳裤……"

"锁阳裤本就是虎撑所化。"静尘替他掖好被角,"如今虎撑归位,贫尼也该走了。"她起身时,王三喜瞥见她僧袍下摆沾着片鹤羽。

雪越下越大,静尘的脚印渐渐被新雪覆盖。她走到村口老槐树下,忽然听见孩童嬉闹声。几个娃娃在滚雪球,其中一个穿着红袄的女娃,眉眼像极了周家投井的丫头。

静尘驻足片刻,从褡裢摸出块饴糖。女娃接过糖时,她腕上的胎记闪了下,恍惚露出个"静"字。这是她出家前的俗名,如今,该随着虎撑永远封印了。

山道上,老道的坟茔已经覆满白雪。静尘将虎撑埋在坟前,阴阳鱼在土里游动,渐渐化作株并蒂莲。她转身时,听见远处传来诵经声,混着滹沱河的流水,在山谷间久久回荡。

这世间善恶,原如阴阳鱼首尾相衔。有人借虎撑锁命,有人埋账本赎罪,到头来不过黄粱一梦。唯有那株并蒂莲,年年在雪中绽放,见证着天道轮回,报应不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