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间故事:计斩淫“尼”
作者:燕子归青 时间:2025-08-27 01:32:37
民国十二年秋,山西五台山脚下的柳树沟飘着细密的雨丝。村东头王铁匠抡着八斤重的锤子砸铁砧,火星子溅在粗布裤脚上烧出几个焦黑窟窿。他媳妇翠莲挎着竹篮往尼姑庵送供果,临出门前特意把耳垂上的银丁香摘了。
"当家的,你说这静心庵的尼姑们咋怪怪的?"翠莲抻着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子,"前儿个我去送新麦,看见庵里灶房蒸着白面馍馍,香案上却摆着隔夜的冷窝头。"
王铁匠把烧红的铁条浸进冷水缸,滋啦声里腾起股白烟:"少嚼舌根!前街李木匠去庵里求平安符,回来就疯了似的满街跑,非说菩萨要娶她当媳妇。"他抡起锤子砸向铁砧,火星子蹦到翠莲脚边,"要我说,这年头兵荒马乱的,连菩萨都跟着犯邪性!"
翠莲缩了缩脖子,竹篮里新摘的柿子滚出两个。她弯腰去捡,眼角瞥见庵门青砖缝里嵌着片鲜红的布角,像是女人绣鞋上的缎面。等再抬头时,檐角铜铃叮当乱响,两个灰扑扑的尼姑已经堵在跟前。
"施主留步。"年长的尼姑约莫四十来岁,右眉骨有道疤,笑起来像被刀劈开的核桃,"师父算着您今儿该来,早备下了艾草浴汤。"她接过竹篮时,指甲在翠莲手背轻轻划了三道。
翠莲回程时太阳卡在山梁子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经过村口老槐树,树杈上蹲着的黄皮子突然吱哇乱叫,惊得她摔了跟头。爬起来时,发现裤腰里塞着张黄符,歪歪扭扭画着个持剑道人,符脚盖着个鲜红的指印。
当夜三更天,王铁匠被媳妇哭醒。月光从糊着高丽纸的窗棂渗进来,照得翠莲脸色惨白:"当家的,庵里……庵里供的不是菩萨!"她攥着被角的手直抖,"我看见……看见供桌上摆着……"话没说完,窗外突然响起木鱼声,咚、咚、咚,一下下敲在人心坎上。
卖针头线脑的货郎最先搭腔:"道长可说对了!静心庵那帮带发修行的,白日里吃斋念佛,夜里常听见她们院里传出男人笑声。"他压低声音,"上月初三,张屠户家新娶的媳妇去庵里还愿,回来就吊死在房梁上,脚上还穿着大红嫁鞋!"
道士眯起眼,山羊胡子翘了翘:"带发修行?贫道观那庵上空盘旋的,分明是九尾狐的瘴气。"他从葫芦里倒出粒朱红药丸,"哪位肯带路去庵里讨碗水喝?"
众人面面相觑。最后还是王铁匠抡着锤子站出来:"我陪道长走一遭!要是真有妖怪,一锤子砸烂它的妖头!"
静心庵的朱漆大门紧闭着,门环上缠着褪色的红绸。小尼姑开门时,王铁匠嗅到股甜腥气,像是生肉混着沉水香。供桌上的观音像低眉垂目,玉净瓶里插着的不是杨柳枝,倒像是……他定睛细看,浑身汗毛陡然竖起——那分明是根人的指骨!
"二位施主请用茶。"老尼姑端着粗瓷碗踱出来,眉骨的疤在烛光下泛着青紫,"敝庵简陋,只有去年梅梢雪水泡的君山银针。"她说话时,舌尖总在唇齿间打转,活像条吐信子的蛇。
道士接过茶碗却不喝,指尖在碗沿画了道符:"师父这茶香得蹊跷,怕不是用童男童女的心尖血浇灌的茶树?"话音未落,供桌突然哗啦裂开,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地窖。腥风扑面而来,王铁匠借着香火光看去,只见满墙挂着人皮,正中央悬着颗新鲜的眼珠子,瞳孔还映着他惊骇的脸。
老尼姑咯咯笑起来,声音突然变得尖细:"牛鼻子老道倒有些道行!"她扯掉头巾,满头青丝如瀑垂落,眉骨的疤竟是道封印,"九百年前白素贞水漫金山,今日老娘就要血洗柳树沟!"
地窖里涌出七八个红衣女子,个个生着狐媚眼,指甲三寸长。王铁匠抡锤便打,却见锤子穿过妖物身体,竟是些虚影。道士甩出符咒,符纸在半空烧成灰烬:"不好!是狐妖的障眼法!"
千钧一发之际,翠莲挎着竹篮闯进来。她把篮里柿子砸向供桌,果肉迸裂处,竟藏着王铁匠早先打的玄铁钉。七根钉子呈北斗状落地,妖物们惨叫着现出原形——原是七只火红,尾巴上还沾着人皮碎屑。
老尼姑现出九尾,尖啸着扑向道士。翠莲突然扯开衣襟,露出贴肉戴的银锁片。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锁片上,映出个持剑天师的影像。九尾狐触到银光,浑身冒起青烟,凄厉惨叫着化作股黑烟。
"这是……"道士捡起锁片,背面刻着"龙虎山张天师赐"六个篆字。
翠莲抹着泪说:"这是我娘临终给的,说能辟邪。方才在厨房,我看见这老尼姑往茶水里兑血,就……就偷偷把铁钉藏在柿子里。"
王铁匠搂着媳妇直念阿弥陀佛。道士却盯着供桌下的地窖,从墙缝里扒出本残破的手札。泛黄的纸页上记载着:嘉靖年间,九尾狐妖为祸江南,被龙虎山张天师镇压在锁妖塔,塔中七根玄铁钉正是王家祖传的手艺……
雨又淅淅沥沥下起来。村民们举着火把冲进庵里,从地窖救出三个被囚的姑娘。她们手腕上勒着紫红印子,看见人光知道傻笑。火光中,有人发现老尼姑的尸身化作原形,眉骨的疤竟是道封印符咒。
"九尾狐每条命能借尸还魂一次。"道士将狐妖内丹封进葫芦,"这具皮囊怕是从江南逃来的余孽。"他指着庵后荒坟,"明日正午,贫道要在此处开坛做法,超度亡魂。"
翠莲带着姑跪在坟前烧纸钱。火苗蹿起老高,映得她耳垂上的银丁香亮闪闪的。忽然一阵阴风卷着纸灰扑面而来,她听见个细若游丝的声音:"好妹妹,你的银锁片借我戴戴……"
翠莲浑身一激灵,反手把银锁片按在最近的新坟上。坟头草簌簌作响,土里伸出只惨白的手,指甲缝里还嵌着朱砂。道士眼疾手快,一符贴在那手背上,登时腾起股焦糊味。
"好个狡猾的孽畜!"道士咬破舌尖喷出血雾,"竟想借尸还魂!"他抛出葫芦,内丹在半空炸成血雾,露出个虚幻的狐影。狐影张口欲言,却被七盏油灯的灯火罩住,惨叫着化作青烟。
三日后,县里来人封了静心庵。王铁匠用庵里的铜钟熔了七口大钟,分别挂在县城七座城门楼上。每口钟内壁都刻着《道德经》,钟杵上缠着浸过黑狗血的麻绳。
翠莲把银锁片捐给龙虎山道观时,锁片背面突然显出行小字:嘉靖三十六年,张天师镇妖于此。她摸着凹凸的刻痕,忽然想起那夜老尼姑在耳畔说的话:"你身上有天师血脉,可惜……"
山风卷着落叶打旋,供桌上的签筒哗啦作响。翠莲求了支签,竹签上刻着"守得云开见月明"。她把签文仔细收好,转身时,檐角铜铃叮当,像是有人在笑。
王铁匠在村口等她。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,渐渐与五台山的轮廓重叠。远处传来悠长的梆子声,混着铁匠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,在暮色里荡开去。
这世间妖魔鬼怪,哪比得上人心叵测?静心庵的香火断了,可人心里那点贪嗔痴,却像野草般春风吹又生。唯有手中铁锤落得正,才能砸碎那些魑魅魍魉的幻影,守住心头那盏不灭的明灯。